《大潮》
内部资料
年度期号:2012年第2期(总第20期)
主办单位:天津开发区文学艺术界联合会
出版:《大潮》编辑部
出版单位地址:天津经济技术开发区第三大街22号内
投稿邮箱:kbwl.2006@yahoo.com.cn
电话:022-25327388
 

流 弹

朱春生

 


  一

  一块山地,打了个围子,钉了块牌子,就改变了属性。
  牌子上写着:军事重地,闲人免进。字是红色的,和灰黄色的山相映,就显得很醒目。牌子钉好了,大批的车辆和人员就驻了进来,在围起来的山地里好有一番建设后,办公楼,宿舍楼,训练场,生活服务中心等看着看着就有模样了,四十里地远的镇上简直没法比。
  山地周围的村民就啧啧惊叹,眼神得了空就瞄上一眼,看完后就各自回家,拿手指头盘算着节令,该做什么做什么,这才是过日子中的大事。只要能和平相处,相安无事,就由着那块地闹腾去吧,属性都改了,还有什么能够阻挡得了?
  枪声响起的时候,山地周围能动的一下子就都动了,尤其是动物。人的表现更是突出。动了的表
现是跑,跑之前,心都慌了。枪声倏倏地,有弹性,回旋着,敲在村民们的眼球上,和平就成了梦想。枪声响之前,号声先响起来。号声在每个清晨准时响起,响起的时候,村民们已经端着碗蹲在房前屋后吃饭。村民们边吃边朝山地那边看。此时,东边的天还只是一抹火烧云。等火烧云慢慢淡下去的时候,村民们已经扛了锄头上地了。村民们走在山头上,扛着锄头的影子就斜长长地泼进营区里,营区这个时候也就活泛了。跑步的跑步,练器械的练器械。两个世界,一缕阳光。要不是枪声响起来,该是多么的平静而自然啊。
  德旺到山上去砍柴,以备冬天烧水做饭取暖用。村民入了冬之后,就都邀着一起上山去砍柴。德旺那天是一个人去山里的。路过那块山地的时候,看见刚打起来的围墙边上满是山苇子草,就停了下来,并且挥开了镰刀。半上午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,围墙边就倒了一大片的苇子草。德旺坐下来抽烟,半眯着眼看自己的劳动成果,想这个冬天该是暖暖和和的。德旺正暗自想这即将开始的幸福生活,两个穿军装的人走了过来,准确地说是用正规的跑步姿势过来的。两个军人站立,其中一个朝德旺敬了个礼。德旺知趣地赶紧跳了起来,笑笑地说,孩子们啊,这是做什么呢?还要敬礼啊。
  敬礼的军人说,老伯,这里是靶场,是军事要地,围墙周围是不能靠近的,也不能砍柴。
  德旺哦了一声,说这是哪儿的规矩?德旺说的声音很小,散落在苇子草里头立马就不见了。敬礼的军人说,老伯,你说什么?德旺呵呵笑着,好,好,不靠近就不靠近,不砍柴就不砍柴。说的时候,他把身子弯下来,准备拿草绳捆已砍的苇子草。
  敬礼的军人说,不能拿,你赶紧走吧。
  德旺缓缓抬了抬头,望了望天,手里下意识地缕了缕草绳。这位小同志,你说什么?不能拿?为什么呢?
  德旺说的时候,已经把目光切在了敬礼军人的眼睛里。
  不能拿就是不能拿,刚才已经说了,这里是军事要地,不能靠近,也不能砍柴,赶紧走吧。敬礼的军人把眼睛眨了一下,如清理桌面一样,把德旺投入进来的目光给删除了。
  你说不砍了,我就不砍了,可我辛苦半天砍完了的柴凭什么不能拿?这柴是你们家的?这山是你们家的?德旺说的时候,声音在山坡上窜了又窜,然后沉沉地砸在靶场里。
  一直没说话的军人把敬礼的军人拉到一边,然后对德旺说,老伯,您不要在意,赶紧把这些柴捆了回家去吧,以后不要再来砍了。
  整个村子当天便知道了情况。德旺边说边很生气地指着那块山地,我们祖辈在这里生存多年了,就没有定个什么规矩,怎么他们这一来,规矩就来了呢?
  村民叭哒叭哒抽烟,望那块山地,鼻孔里喷出一缕浑浊的白烟,然后把山地给笼罩了起来。村长就劝大家,算了,我们就遵守他们的规矩,往远点的山林里去砍柴吧。人家是苦练本能,然后来保卫国家。这是个什么事?这是个大事,不能因为家里需要温暖而侵犯了他们的领土,不能因为这点小事让他们为了难。和他们为难,不是让国家也为了难?那哪是我们做得出来的事?
  一村民咕嘟着,我们应该为国家想这没错,可眼下这砍柴的事虽然是小,对我们老百姓来说,再小也是大事啊!何况这事已经不小了,把我们多年的习惯给破坏了不说,这以后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事情,我们是不是都得委屈自己?
德旺掏了半天荷包,摸出一支烟来,朝那个咕嘟着的村民扔了过去。德旺起身的时候,孙子不知道从哪儿跑过来,一把抱住他的腿,差点把他给撞倒。德旺乐呵呵地把孙子抱了起来,然后哼着小曲回家。

  二

  孙子出事的时候,德旺正在山脚下的田里头播油菜籽。地很平整,土在锄头尖处跳动,跟着跳动的是山地那头传来的枪声。德旺现在已经习惯了枪声,那声音听着就跟冬天火炉里埋着的豆子熟后发出来的声音一样。德旺这样想的时候,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独创,只知道冬天里围坐在火炉旁,往火炉里的锯末中埋上一些晒得干干的蚕豆。用不了多会儿,锯末里头就传来沉闷的声音,“叭叭”的蚕豆爆裂声音在冬日里的火炉里响起,热闹了整个冬天。这枪声不就和这蚕豆发出来的声音一个样么?德旺为自己的联想微微一笑,抬头直了直腰,便看见老伴急急忙忙的朝田这边跑了过来。
  德旺锄头也顾不上拿了,直接就往山地那边跑。边跑边朝老伴吼,你怎么看的孙子?看我跟你有完没完。
  山地的一个小坡上,围了一群人。德旺心里头颤颤的,声音穿过人群的同时,把自己趴在孙子面前。孙子正用手捂着自己的左侧头部,手指缝里蜿蜒出几条血流,在小小的手背上凝着。
  德旺吼着孙子,说你个要命的,你搞什么名堂啊!德旺吼的时候,一把将孙子捂着头的手拿了下来,一个小血口正慢慢往外涌着血。德旺拿还粘有泥的手轻轻在血口处按了按,问旁边站着的几个孩子,你们是不是推他了?是不是把他推在地上,然后把脑壳戳破了?
  几个孩子没说话,只是盯着孙子的脑壳看。德旺拍了拍孙子的脑壳,说没事的,回家包一下,上点云南白药就好。
  德旺抱着孙子往山下走,后面跟着一遛孩子。德旺边走边问孙子,是不是他们推的你?是哪个?你跟爷爷讲,爷爷和他们评评理。叫你不要和他们玩,你就是不听,这下好了吧,把脑壳给玩破了吧。
  德旺回家后,让老伴赶紧拿酒精来,细细地用棉花沾了,清洗孙子头部的伤口。孙子猛地抽了一下身子,喊疼!德旺说,知道疼了吧,知道疼了就会长记性,少到外面去玩。
  孙子含着泪花,说是我自己摔的,好疼!德旺拿手指弹了弹孙子的脑壳,我叫你摔,我叫你摔,摔得我怎么见你爹娘啊!
  德旺把自己坐下来,点了一颗烟,看已经缠满了白布的孙子的脑壳,说你爸爸妈妈倒是轻松快活,到深圳打工什么也就不用管了,害得我一天到晚替你操心。我怎么就养了你们这些不听话的孽障啊!
  儿子从深圳打回来的电话,询问孙子的情况。德旺说你们既然出去了,就安心在外头搞吧,我疼不了你们,我还不知道疼我的孙子吗?
  德旺说的时候,心里头却不踏实。老伴坐在屋里头掉泪,看见他在看的时候,赶紧背过身擦去。他装作没看见,心里头总莫名地烦燥不安。孙子头上的伤口慢慢长好了,长好了也就长好了,哪怕留下一个小纽扣般大小的白板,白得有些发亮,白得有些耀眼,这些对德旺来说,对德旺多年的阅世经验来说,都没有足够的份量来引起他的烦燥。可他就是明显感觉到自己在烦躁着,在孙子时不时的发呆,时不时的流点口水,时不时的从梦中惊醒然后大声喊叫里烦躁着。
  你就是一个折腾人的孽障!德旺拿手指刮孙
子的鼻子,然后就发一阵子感慨。感慨完了,就注意观察孙子。许多次,他都能从孙子的目光里寻见到一缕迟钝,一缕呆滞。这孩子怎么了呢?平日里很灵醒的,很讨人喜欢的,怎么看着看着就笨起来了呢?
  孙子喊脑壳疼的时候,德旺一把揽过孙子的脑壳,说我看看,是不是好久不打你了,有些想了?
  孙子不说话,脑壳有些无力地耷着。德旺说,是不是爷爷管着你,不让你和小伙伴们玩你有想法了?你去和他们玩吧,爷爷喜欢你和他们玩。只要你高兴,爷爷让你去和他们玩。
  孙子话是听进去了,可眼皮却疲软地耷拉着,坐的时候能一气坐上半天。德旺就想,会不会是上次在山头上摔的时候把脑壳摔伤了?要说也不至于的啊,哪个小孩子不摔摔跤?不磕一下碰一下的?
  想归想,可德旺心里头就是没法踏实。山里枪声响起来的时候,他拉孙子的手,说孙子啊,走,爷爷带你去靶场那边看打靶,爷爷给你破个例,到靶场里走一趟,给你要点弹壳玩玩。
  孙子不说话,缓缓地跟在他的屁股后面。一路上,孙子竟然摔了好几跤。这是德旺没想到的,心里头叫苦,烦躁变成了焦虑。孙子马上就要上小学了,怎么反倒连路都不会走了?
  油菜花开了,铺天盖地的,黄黄的把整个山地浸透。靶场的枪声依然不断。枪声从幽静的山地里传出来,从透着肃静气息的靶场里传出来,敲在村民们的日子里,神秘而布满诱惑。村民们感受着,有时候能够从靶场的射击场上升起的红旗判断出枪声将要响起,有时候能够从进出营区的车辆数量上来判断出枪声将要响多长时间。
  靶场有如一面圆镜,在山头那儿亮着,活跃着。环视在靶场四周的村子安静着感受圆镜里的气息。直到有一天,村民们把这缕气息屏住,然后敲破了一个口子,进入到圆镜里头。

  三

  孙子出事出得很突然。德旺早晨一大早骑了车去镇上,割了点肉。回家的时候,他把肉拿起来,对孙子说,快来看啊,这是什么?
  孙子小小地抬了抬头。德旺看见孙子眼睛里有一层东西闪了一下,然后倏地一下就消失了。
  那天靶场十分的安静,村里也十分的安静。德旺一把把孙子抱了起来,家里头那条狗不争气地就冲肉而去,根本看都不看德旺一眼。
  镇医院里的医生都出动了,给孙子做检查。急诊了一圈,针也打了,孙子依然没有醒过来。医院里就催德旺,说赶紧去县里医院,我们这里条件简陋,别耽误了孩子。
  德旺有些气短地把孙子抱上去县城的车。先是就近到一家医院,医生护士一通忙乱,几番检查下来,气息还在,只是把不准昏迷的原因。德旺对医生说,救救他吧,我就这么一个孙子,求求您们了!
  医生给输上液,拉德旺到一旁,说,我们医院医疗设施都不如县人民医院,赶紧转吧,别耽误了。德旺不知道怎么到的县人民医院,只知道这段并不太远的路,他揺揺晃晃走了许久,走得一路上落满了汗珠。德旺一辈子还没走过这样的路。怀里头抱的孙子软软的。
  县人民医院的医生询问了一些情况,给孙子吸上氧,套上体征观察设备,德旺就看见孙子像一片树叶一样被推进了监护室。
  接诊的医生喊德旺。德旺抖抖索索进到医生办公室。德旺说医生,我能不能抽颗烟?说的时候,
一行泪就滚落下来,砸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,好半天才弹起一团水雾。雾气里,德旺没等医生回答,就摸出一颗烟,拿手指用力滑动打火机的沙轮,却是半天打不着。德旺啊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嚎,手举得高高的,想用力把打火机砸向地面,却是缓缓放下,就把自己软泥一样堆在地上。
  德旺简单地情况介绍。医生用手指弹着桌面上的病历。这样吧,你不用着急,我们先给孩子做一个脑CT,看看能不能找到原因。
  CT 胶片出来了。医生拿了胶片,轻轻抖了抖,然后把胶片往日光屏上一插,屋里头便聚满了孙子脑壳的影像。孙子脑左测一团阴影很明显地就呈现在大家面前。
  子弹,哦,天啦,是一颗子弹。不知道是谁说了声,大家一下子屏住呼吸,屋里头气息顿时紧张了起来。和靶场之间注定要发生的故事就这样不经意地发生了。
  德旺气急败坏地往村里头赶。德旺一路赶一路想,这天就要塌下来了啊!子弹,怎么会是子弹呢?那可是个神圣的东西,平常人平常日子能轻易就接触得上?是随便好往身上惹的吗?德旺一路赶一路想,靶场的子弹怎么就跑到孩子的脑壳里了呢?是什么时候跑的呢?对了,肯定是播油菜那会儿让子弹跑进去的,我可怜的孩子哟!让一颗流弹跑进了脑壳里!
  德旺抬手就扇了自己一巴掌,火辣辣地有些生疼。哪儿不能去?怎么就偏偏要去那片山地?那片山地是好去的地方?
  德旺一头撞开村长的门。村长正在听收音机里的戏,猛一下看见德旺闯了进来,不知怎么心里头就悬开了。德旺还没说话,他便觉得喉咙里干咽起来。村长把收音机一扔,怎么了啊这是?
  德旺断断续续把整个事情说了一下。村长就跳了起来,指着德旺说,你是不是急糊涂了?不会是哄我的吧,我刚刚在听戏的,你这说的怎么就是戏里的故事?
  德旺不做声,只是把自己蹲在地上,身子一个劲发抖。村长招呼儿子赶紧到村里头喊人,来多少是多少。
  村民都聚到村长家里,屋里头一会就被烟熏得辩不清东南西北了。一颗长了眼的流弹,不偏不倚击中了孩子的脑壳,想不神奇都不行,想不冤都不行。村民们你一句我一句,有的说得赶紧找靶场去,不找不行,不解决问题不行。有的说这事不大好办,认倒霉吧,你怎么和他们斗?你斗得过他们?
  村长想快刀斩乱麻,汇总一下大家的意见,然后赶紧决断。可听了好一会,一时意见还无法集中。回头看德旺正把头低在裤裆里,知道也是没主意了,便想这事还得好好琢磨,还得把握好尺度。按说由一个孩子来承担这样的结果是不公平的,但有些时候事情就是这样,不分你是成人还是孩子,只要你与这件事情有了关联,你就脱离不开,你就得承受最终的结果。好比一些注定要发生的事情,允许你有不同想法,允许你有不同看法,但你最终必须得
承受由此带来的结果。
  村长让德旺赶紧打电话,让儿子儿媳立马回来,光知道在外头打工,家里头大小事情都管不上,赚那两钱有个屁用?
  德旺打了电话,话还没说完,儿子那头就训开了。虽然知道不可避免,但心里头还是过不来那个劲,要了村长家的酒,一气灌了小半瓶。村长安慰着,说慢慢来,慢慢来,你赶紧去县里头,你老伴年纪也不小了,不能让她一个人守着,我这就到靶
场去,和他们说说。
  德旺有些犹豫,说找他们说说,管用吗?认同吗?我就怕他们不认同,说我们无端找茬。这事发生得糊涂,你糊涂来我糊涂去的,我怕他们装糊涂。这样一来,什么屁用都不管。
  村长叹了口气,说我试试吧,不试也就不可能知道里面水的深浅,现在惟愿医院里先把孩子救醒,动个手术把子弹给取出来。如果人道一点就更好,不指望免收,能少收点手术费、医药费就少收点,毕竟这大点的孩子,既没有上医疗保险,也没有上社会保险,有个病痛灾祸的,只能是依赖父母,依赖像你这样的亲人,此外没有别的办法。

  四

  儿子儿媳回来了,看着昏迷不醒的孩子,气就冲德旺俩口子来。德旺无法辩,急了就冲儿子儿媳吼,说你再冲我们,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!老伴过来哭着训儿子,你有能力有本事找靶场去撒啊,去啊!
  儿子瘫坐在医院里的长椅上,把双手插在头发里,然后使劲地揪着,大有紧紧不放的意思。
  医院的门是敞着的,不进来一点事都没有,一旦有个病痛住进来,费用就好比开了春的草,想控制都难,而且随着病痛的情况不断地递增。德旺倒不考虑这些,说到底,把锅砸了卖,把房拆了卖,办法总会是有的。孙子是自己的,自己不想办法求救,你还能指望谁?虽说现在还有好多的组织,好多的好心人,好多的好政策,都是可以用在孙子身上的,但就看你如何用,在什么样的场所用,不是你想用就能及时用得上的。这个时候哪管得了这些,救命要紧。
  医院的意见是赶紧动手术,要是再晚了,就伤着脑神经了。伤着脑神经了,就会成为痴呆。痴呆,什么是痴呆?德旺清楚,那就是一个苕,一个一辈子只会累人的苕。白养不说,整天还得遭众人的白眼。
  德旺一想到自己的孙子要成为一个苕,还没等医生说完,他的腿就软了,就站不住了。孙子受罪了不说,还会成为一个苕。那颗长了眼睛的子弹真是个好东西,无端地就在山地里飞,飞到孙子的脑壳里,然后潜伏下来,就能让孙子成为一个苕,成为一个再也无法灵醒的人。这让他以后怎么活,让我以后怎么活啊!
  德旺央求着医生,想想法子让我的孙子好起来,他也不能苕,也苕不得啊!烟一颗一颗在德旺嘴边消失,德旺想着自己要是根烟就好了,让人抽抽,还能赚回点钱,好替孙子交医疗费。如今活着哪儿都能去,却不能去医院。那里头不医病,专门医钱。有再多的钱也给你医进去,直到你钱花完了,病也就好了。如果病不好,那便说明你得了绝症,是绝症的,你想治好,老天爷也不会跟你干。
  德旺把自己歪在孙子的病床前,想着这事得找靶场要一个说法,不给一个说法不行,给不了一个说法更不行!可眼下自己孤怜怜地守着孙子,就算给了说法又怎么样,不还是得自己受着?这样的苦愁是给了说法就能够消去得了的?德旺紧紧地闭了闭眼,想叫喊一声,可这地方不允许你叫喊,你也没有理由叫喊,任凭你怎么叫喊,也是不管用的,还是省点力气吧。
  德旺就那样坐着,眼里头就流出了泪水。泪水有些咸,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的盐份,积攒在眼窝里,慢慢把眼窝给腐蚀着。无头的子弹专找孩子。不知怎么,德旺就把这句俗语想了起来。想起来的时候,德旺恨恨地砸了砸自己的头,这个可恶的流
弹,你倒是长眼睛了,你怎么不来找我?你要是来找我,我头都不偏一下,可你怎么就找我孙子呢?他还是个孩子啊!

  五

  靶场方面来人了。来人是靶场政治处的主任。肩上的黄牌子干干净净的,有两颗银白的星星缀在上面。德旺不知道政治处主任是多大的官,只知道终于有人来医院里看看了。只要是靶场上的人,来谁都行。德旺有些个温暖,暖暖地让自己好好地吐出了口气。
  主任询问了一些情况,看了看孩子,然后和在场的人握了握手就走了。主任走后,德旺看了看自己的手,看上面还有主任的手温,然后问儿子,刚才那个什么主任说了些什么?
  儿子半天不说话。天空炸了一个雷,五月惊雷不多见。德旺仰头望了望天,回味着主任说的话,心里头莫名地觉得这天真的就要塌了。主任说,对你们的不幸,我们靶场方面深表同情,这里有我们在最短时间内组织官兵捐的三千元钱,好好给孩子治病吧。
  治吧,治吧,病是要治的,理也是要说的。德旺朝儿子摆了摆手,一道闪电飘了过来,照在他有些苍白的手上,手的形状就此定格在这个雨夜,苍老而无力。
  医生说,你们该有个心理准备,从目前的情况来看,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手术机会,也就是说,如果当时中流弹的时候做手术,把子弹取出来,就不会出现今天这样的情况。
  德旺心说你这不是说的屁话吗?他没有说出口来,只能是闷在心里。孙子的命还在他们手里,还得指望人家给做手术。
  手术是第三天做的。做手术的时候,靶场也来人了。还是上次来的那个主任。这是德旺要求的。德旺让儿子到靶场里去喊人,说要是不来人,这手术就不能做。
  儿媳急得跳了脚,说赶紧做啊,再不做,孩子就危险了,这个时候还管什么靶场不靶场的,人家管你是谁?
  德旺没说话,只是朝儿子摆摆手。望着依然昏迷的孙子,德旺心里头淋着雨。孙子不醒,这事就没法完。在靶场里的人出现之后,他忽然觉得这事不能想简单了,要尽可能往复杂的地方上想。我一个平民百姓不与人争执,不与人攀比,能有什么事情去在意?不就是指望把日子过得平平安安的?眼下不平安了,事情来了,而且还是大事,这里头的说道大着了,不能就这样让自己安静下来。
  村长说,你们差不多就完,不要为难人家靶场。人家做的这些事,已经够不错了。人家要是耍赖,你们也没辙,多问问人家医生,看看这手术做完了后,怎么还是昏迷着呢?
  医生拿着片子让德旺看,说从做完后的CT 来看,应该会很快苏醒的。当然,也不能排除因时间较长,加上正是身体和脑袋发育时期,难免让那颗流弹压迫着脑部神经。这是致命的,也已经无法挽回了。目前我们也就是边等边看,让奇迹在等待中发生。
  老伴把一碗面汤递给德旺,说赶紧吃点吧,都好几天没好好吃个饭了,别把你的身体也给整垮了。德旺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,心里头想着要是能给孙子喂点该多好啊。奇迹是什么?有什么样的奇迹,需要什么样的奇迹?德旺一时还把握不清。觉得孙子应该是有奇迹的。你想想啊,中了流弹,那是个什么概率?那不是奇迹是什么?会来的,很快!要
是再不来奇迹,我跟你靶场没完!

  六

  德旺拉儿子一起到靶场。靶场的气息和村里头的气息差不多。德旺吸了吸气,心里头想,要不是孙子出了这样的情况,自己就是到老了走不动路了,也是不会让自己走进来看看的。毕竟这里是军事要地,有着特殊的使命。说得再贴切一点,这里是练习射击的地方,是出战斗力和胆识的地方,其它不相干,不具备一定身份的人,是没有资格,也不可能进来的。
  会议室里,德旺坐得有些个不自然,倒是儿子把二郞腿跷着,把自己窝在沙发里。村长更好,拿桌上的烟慢悠悠地抽。德旺感觉到压抑,想一会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语气,什么样的姿态来主张自己的想法呢?来靶场之前,他们三人碰了一下,也不是说碰,之前就已经打好了腹稿,靶场得把所有的医疗费用全管出来,而且还得赔偿,什么营养、精神、误工等等这费那费的,都得给个说法,算个清楚。
  和主任面对面坐着,气氛就有些紧张,而且会议室里不时有人走动,都是穿一色军装的人。走动的方向是朝那个主任的,也就是说,不时有人走进来,给主任一些耳语。德旺想用心听,可就是听不清。按说这靶场经常响起枪声,枪声是很能麻醉耳朵的,耳语的声音就应该大,可恰恰相反。德旺就觉得自己的心里头泄了气,主张的想法搞不好要落空。
  定性问题是个主要问题。主任说通过一番实地了解,属于越界进入弹着点区,孩子负主要责任。在这方面,是有条例规定的。鉴于孩子为未成年人,同时也考虑到的确给家庭带来了困难,靶场方面愿意承担一半的相关费用,而且这是一个最低的底线。
  德旺看了看村长,村长正张着耳朵听,等明白了便朝德旺看。德旺指了指旁边的儿子,对主任说,我儿子表态,这事他作主。
  儿子正拿笔计算刚才靶场方所说的费用情况,头也不抬一下,对主任说,这不合理,不合情,更不合法。
  主任示意,说你有什么想法和意见请提出来。
  儿子清了清嗓子,说,就算孩子进入了弹着点区,可这是你们失责在先。按照条例的要求,每次实弹射击,你们必须对周围的情况进行勘查,确保做到净场。你们没做到这些,因此,你们得负主要责任。不,是全部责任。这点没有商量余地。
 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。僵持了一会,村长想着打破一下紧张的气氛,对主任说,我们的意见已经很明了,你们再研究一下,我们呢?也不在你们这里多耗,孩子还在医院里昏迷着啊。
  从靶场出来,三人为初步的成果而暗自高兴。毕竟这事出了,而且还找到了能承事的主。
  孙子依然没有醒,德旺每天如坐针毡。医院里说,这是一个新问题,我们研究和救治的领域还没触及,要不往省城的大医院里转吧。
  儿子起了个早,赶往省城,费力挂了号,让医生看了全部的资料。医生细细看了,说你们县医院里的技术还是过得硬的,我们这里也不一定有好的办法,转院没有必要,安心养着吧!
  一家人轮流在医院里看护。手术的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,其它生命体征基本上保持在正常范围内,可孙子就是没醒过来。德旺越发地着急,晚一天醒来,就对大脑多伤害一天,莫非真要往痴呆方面发展?千万不能的,孙子啊孙子,你不能有事,你是家里全部的希望。
  德旺趴在孙子的病床边,趴着趴着就趴着了。
醒来的时候,老伴正在给孙子擦身子。德旺四下里望,有些茫然地寻找。老伴说你找什么呢?德旺说,刚才你看见一个长须老者了吗?
  老伴没好气地说,你是在做梦吧。德旺说还真是做梦,梦里老者仙风飘飘的,招着手,说事起者即为终也。
  德旺说的时候,下意识琢磨话的意思。猛然间,他一拍大腿,有了,孙子需要枪声响起,枪声响过,孙子就会苏醒过来。

  七

  德旺进到靶场的会议室,政委出面接待。德旺好半天把自己来的想法说了。德旺说,考虑到都是近邻,这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,我想着把孙子接到家里来养着,在医院里住着,心里头不踏实,而且那费用也见不到底。
  德旺的想法意外,政委一时有些摸不透。德旺的想法很坚定,靶场方面便派了车,从县人民医院里把孩子接了回来,并表示尽快安排,哪怕是单独进行也行。
  孩子脸上有了些气色,只是依然昏迷。回来的路上,儿子一直没理会德旺,说在医院里住着,又不花自家的钱,更何况还没有醒来,谁知道还有没有其它问题,这样做简直就是把你孙子不当人。
  德旺说你们早干什么去了?一门心思想着到外面去给人家打工,孩子是我们没照顾好,我们有责任,现在我要把孙子接回家,然后慢慢进行调养,直到把孙子调养好,让你们满意为止。
  儿子拗不过德旺,一生气干脆自己一个人去了深圳,说那边正缺人手,我在家里呆着也起不了什么作用。既然你这样说,我也就懒得管这事,一切都交给你了。
  把孙子安顿好,德旺便到靶场里,商量具体的时间和地方。政委说,靶场领导都碰了,说等靶场主任回来就安排,我们去人,把孙子抬出来,抬到上次出事的那个地方,然后就在附近让枪声响起来。
  靶场主任回来了,让人赶紧给德旺带个话,说已经按照正常工作程序,向上级部门打报告,以打靶的名义让枪声响起来。毕竟这事还得上头同意,要是不同意,就涉嫌违规。规定规定,就是这样定着的,不能破,一破就违规了。
  德旺说我理解的,我和孙子就等着。政治处主任有些看不透靶场主任的意图,说靶场有权利专门安排一次,让枪声响起来,用不着向上级汇报。我们已经伤了他们的人,不可再伤他们的心的。
  靶场主任笑了笑,说我们要把态度表明,表明我们是重视的,是有诚意的。重视归重视,诚意归诚意,这都得按照程序来做,哪怕做个样子也得做。事情到这来了,还就得这样来做,把工作制造着,问题就好解决了。
  德旺每天都坐在孙子的床边,观察孙子的一举一动,然后轻轻对孙子说,孩子啊,你是有福气的,靶场已经向上级打了报告,等报告下来,山里头就会响起枪声,你就可以好好听听,好好听听这专门为你响起的枪声。你不是喜欢枪声的吗?爷爷替你想到了。等枪声响起来,你就能够醒过来了。
  老伴时不时催德旺去看,去问,看报告批没批下来。怎么批的,如何做的?德旺走过靶场门前那块牌子的时候,没来由地看了一下,然后悄悄绕过,把身子用力往后挺上一挺,敬畏的心一下子就没了,觉得现在的靶场就成了他家的菜园子。
  政治处主任给德旺倒了茶,递上烟。德旺接受着,心里头正坦然的功夫,忽想着这是拿孙子的半条命换来的,也就一下子暗淡了下去,不是滋味了
好一会,主任讲了些什么也便没有听进去。

  八

  报告一直没有批下来,德旺有些急了,感觉受了愚弄。不光他着急,全村的人也都急了。孙子还一个劲地昏迷不见醒来,这事如何是好呢?整天待在家里也不是个事,赶紧送医院吧。
  德旺便想着自己决定把孙子接回家怕是一个错误的,一个天大的错误,弄不好彻底把孙子给耽误了,真的会成为一个苕。从现在的情况来看,成为一个苕倒好办一些,总比躺着一直醒不来好得多。
  德旺在屋里头叹息,想这事发展到现在这样,已经没有办法烦躁了,正想的时候,山那边沉闷地传来一声枪响,紧接着,又一声出现,再紧接着,像冬天火炉里的豆子一样,在温热中响个没完。
  德旺有些发愣。不是没批下来吗?怎么就响了起来?要响起来应该提前作好安排,怎么不声不响地就让枪声响起来了呢?
  德旺慌慌地就往山那头跑。德旺沿着山里头一条老肠子一样的路跑,一路跑,跑出一路的枪声,跑动了全村人的脚步。德旺自己坐在孙子出事的地方,气都不知道如何喘了。德旺就想着播油菜的时候,自己的手脚麻利地收拾着,却怎么也快不过那颗流弹。要是现在,有颗流弹朝他飞来,他准是很高兴地上前迎接,不用做什么抵抗的运动,大大方方地去迎接,保准不叫喊一声,而且倒地的动作会很优美。别看身子骨硬了,但硬有硬的舒展方式,绝对不会差于那些练摔跤的。说不定自己的脑壳硬梆,子弹也会屈服的,在脑壳上弹一下,就像平时自己喜欢用手指头弹孙子的脑壳一样,就那样一下,让找不准弹道的流弹灰溜溜地落到草丛里。
  草丛那头的靶场边上停了一遛的车,黑乌龟壳一样的车在阳光下,闪着冰冷的酱色。现在能到靶场里来的,都不会有什么差车,一辆得好几十万。看来来的人官不小,而且不用看车的数量,光听耳边响起的枪声,也就知道来的人很多。
  德旺一下子安静下来,自己坐着,安静地看着靶场里的情景,一边看一边眼泪就流了下来。觉得这靶场终究是在欺负人的,这样的欺负有些不地道。
  再怎么着,这事是由你靶场引起来的,你脱离不了干系,你就得主动一点把问题解决,而不是现在这样,当面一套,背后一套。说好了让枪声为我孙子响一次,哪曾想着却为与孙子没有任何关联的领导响起。这样做可真是让人伤心啊。虽然你们是强势,却不能这样对待我可怜的中了流弹的孙子啊。
  德旺自己安静地坐着,想孙子啊,枪声响了哩,听见了吗?
  德旺说的时候,就有一团热流从眼窝里慢慢渗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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