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潮》
内部资料
年度期号:2012年第2期(总第20期)
主办单位:天津开发区文学艺术界联合会
出版:《大潮》编辑部
出版单位地址:天津经济技术开发区第三大街22号内
投稿邮箱:kbwl.2006@yahoo.com.cn
电话:022-25327388
 

乌 纱 井

于 辉

 


(接上期)
  溥儁循声转向慈禧,红脸低头道:“孙儿乍到,让老祖宗笑话了。”
  “你怎么老是不敢抬头呀。像个大姑娘似的,快抬起来让我看看。”慈禧和蔼地佯嗔着。显然溥儁的憨态赢得了她的好感。
  溥儁自然又感觉到了慈禧的慈善,不似传言那样威严可怖。想到相摊上那些话语,他堂堂正正地直面慈禧。
  果然,一张脸发生了奇效。慈禧从座椅上站起来,走到溥儁面前,双手将他扶起。这个举动,使崔玉贵和不少侍女大为震惊。
  “今年十几了?”慈禧两眼一直不离那张脸,似乎从未见过如此端正的长相。
  “回老祖宗,孙儿今年十四了。”
  “十四的孩子,能把一条烈犬制服了,真是有胆有识。”
  “老祖宗夸奖了。”溥儁得意地,“杠着那条狗倒霉,碰上了我这不怕横的。”
  “我有条狗并不横,可它不死不活地挺缠人。”
  慈禧示意一个侍女,侍女将那条狗牵上了仁寿殿。
  溥儁蹲下身,将病狗看了个够。看得出,病狗虽骨瘦如柴,萎靡不振,但仍不失一良种。看得出,
  慈禧曾经十分喜爱过这条狗,不然早把它弃之荒野了。所以,他想使尽全身解数,使病狗重新振作起来,博得慈禧的欢心。他摆出和病狗争斗的架式,在病狗面前蹿蹦跳跃,大吠小叫,以唤起病狗的兽性。
  凭他的经验,向任何狗摆出这种架式,都会激发起反攻的斗志,起码要呲呲牙,以示自卫。但这条病狗却麻木得没有任何反应。弄得溥儁很没面子。
  “把它牵下去。”慈禧很不耐烦地吩咐崔玉贵。
  “等等,”溥儁用手势阻止上前牵狗的崔玉贵,蛮有把握地:“我有办法让它欢起来。”
  只见溥儁从腰间掏出来一样东西,放进狗嘴里。不一会儿,那狗果然精神起来。溥儁伸出一只手,想和它的一只前爪相握。不想那病狗站起身,照着溥儁的脸就是一爪。
  “哎呀!”溥儁双手捂着脸,鲜血从指间流出来。
  “破相!”慈禧脱口而出,“它怎么知道要破相?”她陷入深深地思索中。
  崔玉贵将溥儁领出居仁殿,找太医去治伤。
  “闯了祸,还不老实。”一个侍女牵起狗,边走边说。那狗摇头晃尾,还在兴奋中。
  “小李子!”慈禧高声向门外喊道。
  “来了,来了。”李莲英在门外应声而入。
  “这里出了这么大的事,你倒好,躲在哪儿脱清闲啦?”
  “奴才不敢”,李莲英哈着腰,笑着说,“奴才正有要事呈请呢。”
  “呈请嘛呀,还有你做不了主的事?”
  “瞧您说的,”李莲英得宠卖乖地,“这件事,奴才可做不得主。”
  “别卖关子了,嘛事儿,快说吧。”
  “方才吏部来人报告高赓恩已经进京,请示让他在哪儿下榻,”李莲英看着慈禧的脸。
  “今年阴历多少了?”
“阴历十一月三十。”李莲英很快又说。“明天腊月初一,是您万佛寺进香的日子。”
  “那就让高赓恩暂住万佛寺吧。”
  “还是老佛爷有章法,”李莲英称赞着,“像高赓恩这样身份不明的人,现时住在万佛寺再合适不过了。”
  “你现在就传旨下去,明日在万佛寺朝臣。”
  “遵旨!”
  神武门外,天不亮就有人走动了。他们都是宫女的亲属。每有慈禧出行的消息传出,这些亲属便奔走相告,早早在神武门外等候。等随慈禧出宫的亲人路过身边时,接过带出来的破衣裳。
  “门里有动静了!”靠近神武门的人传来信息,等候的人们都把企盼的目光投向朱红大门。
  终于大门开出一条缝儿。随之大敞四开。旗罗伞扇,金钟提炉,相继而出。在景山门以西排成行列。
  有人出来在御街上漫撒黄土。接着走出四个人来。他们都骑着马,头上一律的朱红色宝顶三眼花翎。
  “四位王爷出来开道了。”人群中有人说。
  “前面两位是端王和庄王吗?”人群中有人问。
  “没错,是他俩。”有人答。
  “哼,”有人鄙夷不屑,“他们也佩戴三眼花翎!王文昭、李鸿章才是双眼花翎呀!”
  “老哥,少犯肝气吧,”有人劝道,“王、李二人都是汉人,怎么能和人家比呢?”
  “是呀!”不少人随声附和。
  哐哐!锣声突起。人们嘎止了议论,翘首循声望去,一驾銮舆从朱红门内缓缓而出。渐渐地,銮舆由小变大,成为眼前三十二人抬着的庞然大物。
  銮舆后是几辆车辇,上面坐着有头脸的妃子。车辇两侧便是随行的宫女了。天不亮就在这里等候的人们一拥而上,但这次被跪步起来的宿卫营阻止了。
  刹那间,四十面龙旗,百余名荷枪队,四十名排刀队,将慈禧一行拥簇在御路上,不放过任何一个靠近御路的人。等候的人们,只有望着亲人的背影兴叹了。
  慈禧一行出西直门,浩浩荡荡往万佛寺而来。
  走在前面的庄王载勋压住马蹄,等待稍后的族弟端王载漪。
  “这次降香场面不小啊!”庄王等端王赶上来,并肩走着。
  “是啊,”端王很有同感,“队尾的贝子就有几十人。”
  “看见溥儁了吗?”
  “看是看见了,”载漪不安地,“不知怎么弄的,孩子脸上划了一个长道子。”
  “怎么,孩子破了相啦?”载勋惊诧不已。
  载漪没说话,但默认着。心里很不是个滋味。
  两个人默默地走着。看得出,溥儁破相一事在他们的心上蒙上了一层阴影。万佛寺遥遥在望。庄王打破了二人间的沉默:
  “听说有个翰林昨晚就住在寺里了,知道他是谁吗?”
  “调京的汉中道台——高赓恩。”端王随口一应。他的心思还在儿子溥儁脸上的长道子上。
  “这不等于先王公大臣而至嘛!”载勋忿忿不平,“他有何德能?”
  “这个人把汉中的事办得很漂亮,”载漪不褒不贬,“今秋科举汉中三凤齐鸣。”
  “三凤齐鸣与他高赓恩有多大干系?”
  “汉中不比其他地方。高之前汉中是个扼杀文风的地方。”
  “这么说,这个高赓恩在老佛爷的心里很有份
量喽。”
  “可以这样说。”载漪态度明朗,“不然,这万佛寺凡人岂能住得?”
  万佛寺近在眼前了。寺内长幼僧人袈裟佛珠披戴整齐,按资历排到山门两侧。载勋在长老身边看到一个俗人,三十左右的年龄,文质彬彬的,心里说,这个人可能就是高赓恩了。众僧人将慈禧、王公大臣、各宫嫔妃,以及亲王和郡王的贝子们迎进寺内,依次走进大雄宝殿。住持走在前面为慈禧料理进香事宜,一切按老规矩进行。一时间,大雄宝殿内清烟徐绕,香气扑鼻。
  进过香,慈禧回到宽阔的前厅。这里高大的墙壁嵌满浮雕的汉白玉佛像。慈禧每到这里往中间一坐,构成万佛朝拜的局面。她很喜欢在这里朝见群臣。因为只有在这里才能构架天上人间唯我独尊的殿堂。
  此刻,群臣跪地高呼:“臣等见驾圣母皇太后!”
  慈禧高兴地:“众卿平身。”她向人群巡视了一下,目光落在高赓恩的身上。
  “小李子,念念吧。”慈禧看着李莲英。
  “着!”李莲英展开黄绫,高声道:“高赓恩圣旨下跪呀!”
  高赓恩走出队列,双膝跪地:“吾皇万岁!”
  大清皇帝昭曰:
  “汉中道台高赓恩,励精图治,政绩卓著,赏黄马褂一件,珊瑚朝珠一挂。钦此。
  李莲英合上黄陵,递给高赓恩。
  “谢主隆恩!”高赓恩起身,从一个内侍手接过马褂和朝珠。
  大臣们惊诧地望着这一幕。他们不明白,如此殊荣怎么给了一个道台?黄马褂尚不论,这珊瑚朝珠,只有宫至极品才能佩戴呀!
  慈禧很明白群臣在想什么。她看着高赓恩:“你不想跟大伙说些什么吗?”
  “卑职怎敢在大臣们面前造次。’高赓恩躬身道。
  慈禧微微一笑:“对孩子总可以吧。“李莲英适时地将贝子们叫到慈禧面前。
  高赓恩无可奈何地:“卑职谨遵懿旨。”
  高赓恩巡视了一下两壁, 之后, 看着面前的贝子:‘ 卑职昨晚留意这两壁佛像, 只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尊,为什么叫万佛寺呢?哪位贝子告诉卑职这其中的原因?”
  大厅内一片寂静,似乎能听到人们喘大气的声音。
  “有人知道吗?”高赓恩高声问。
  “有!”人群中发出一个粗壮的声音。人们循声望去,认出他是端王的儿子溥儁。
  “好!”高赓恩高兴地,“说说看。”
  “这两壁九千九百九十九尊佛像没错,怎么叫万佛寺呢?太后老佛爷往九千九百九十九尊佛像中间一坐,就像现在这样,不就成了万尊佛吗?”溥儁满脸得意之色。
  “很好!”高赓恩十分赞许溥儁的机敏。
  慈禧笑成了一朵花:“小李子,看赏。”
  “喳!”
  一个内侍用黑漆木盘端上来一颗红宝珠。李莲英高唱道:“太后赏贝子溥儁夜明珠一颗!”
  “——!”不少人认出,那是光绪帽顶上的那颗珠子。
  “谢太后!”溥儁双膝跪拜。
  但夜明珠,仍由那个内侍端走了。
  慈禧收敛笑容,正色道:“载漪呢?”
载漪出列,躬身道:“载漪侍候皇太后!
  “明个你到总理衙门,”慈禧扫了一眼大伙,接着说,“那里的差事交给你了。”
  “谢圣母皇太后!”载漪单膝点地,高声唱喏。
  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。

  第九章 乡里情结
  
  万佛寺由于慈禧的偏好,颇有皇家寺庙的色彩。平民百姓望庙生怯,因而除了朝廷在此举行活动外,平时就显得异常清净了。
  高赓恩被安置在藏经楼西边的挂院里。这里花木扶疏,假山葱郁,奇石生趣,环境十分幽静。是个读书的好地方。新月初上,高赓恩合上书本,走出书斋,站在院内活动缱绻的身躯,不时望一眼慢慢爬上来的圆月。他想到,那圆月升起的地方,月光下沐浴着一个临海的小镇。
  祖母,不是孙儿不想您——
  巧莲,不时赓恩无情义——
  ……
  倏地,一束寒光从假山后射出。高赓恩愣怔之后,马上辨出那是他十分熟悉的目光。他兴奋地朝目光疾步,但未到近前,一个飞物嗖地一声与他擦身而过。那身影,那气味,勾起了许多往事。
  “张大胆——”
  高赓恩边喊边追。“张大胆”跑跑停停,似等非等,似有许多话语要说,但还是隐身于黑暗里。
  高赓恩不见了“张大胆”,引发的种种回想却挥之不去。他下意识地移动着脚步,茫茫然不知所向。
  “外边是谁呀?”
  在经过一个亮着灯的窗户时,屋里有人问。
  高赓恩踟躇了一下,想迅速走开,但有人从屋里走出来。
  “高大人,”一个老和尚双手合十,“请到屋里坐。”
  “了凡法师,”高赓恩合十还,“打扰了。”
  二人进屋落座。了凡挑亮灯火。煌煌灯光中,高赓恩不经意地环视着四壁。他与了凡虽非初次见面,但这禅房他还是第一次进来。
  “一方斗室,不堪其陋。”了凡看着高赓恩的眼神在四壁移动,谦虚地。
  “这学问就从‘陋’字来。”高赓恩说,“颜回称自己居住的小巷为陋巷,刘禹锡称自己的居室为陋室。都陋得不俗。”
  “大人高抬了,”了凡开心地笑着,“在下乃一介贫僧,怎敢与圣贤相比。”
  高赓恩一眼瞄上了迎面墙上的字挑。起身走到字挑前,脱口念道:
  “三尺铜佛铁瓦庙,一江蓟水绕双垒。”
  “对仗不算工整,小镇的景色倒是凸现出来了。”了凡站在高赓恩身后说。
  “大师到过这个地方?”
  “岂止是到过,”了凡得意地,“不瞒大人说,铜佛开光仪式就是老衲主持的。这副挑就是那时得到的。”
  “无怪,”高赓恩念着字挑的落款,瞥了一眼了凡,“是江湖文人杨一蓖吗?”
  “没错,就是他。”了凡肯定着。
  高赓恩笑道:“这个杨无怪在北塘有许多他的传闻,像‘生吃鱼,活吃虾,无怪吞蟹不怕扎’。”
  “大人这么熟悉,莫非也是北塘人?”
  “不好意思,”高赓恩描绘道,“一个盐碱不毛之地,一个愚顿不化之人。”(未完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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