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潮》
内部资料
年度期号:2012年第2期(总第20期)
主办单位:天津开发区文学艺术界联合会
出版:《大潮》编辑部
出版单位地址:天津经济技术开发区第三大街22号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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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的忧伤

李锦恒

 


  西边的晚霞燃烧着村庄,广阔的田园顿时染上一层金碧辉煌的色彩。大舅家的大表哥带着我们走出河滩的芦苇荡,开始向着村子进发。有白色的鸽子,从环绕红砖灰瓦的绿树上盘旋飞过。偶尔会停下身子,站在乡村的土路上,一边整理着自己的羽毛,一边寻觅着新鲜的食物。我们在大表哥的带领下,一起吹奏起长短不一但却嘹亮的芦笛。这时,就听到“呼啦啦”的声响,一群鸽子奔着炊烟飘荡的地方飞去,留下我们一大群人胡乱呐喊。这是我童年的情境,如一场渐去渐远的梦,模模糊糊的留下一些浅淡的痕迹和影像。这个炙热的八月,一双手突然推开记忆的大门,我常常在做一个梦,渴望成为一只飞翔的鸽子,总想抵达千里之外的故乡。猛然想起,这个八月大表哥已经离开我们十八年了。
  故乡,八月的夜晚。凉爽的风从田野里吹来,村庄开始冷却一天的喧嚣和嘈杂。夏虫窝在墙角轻轻低吟,不知疲倦地重复演奏着千百年来传诵下来的无名曲子。在静谧的夜晚,增加一些别样的风情和魅力。天上的星星,是外婆晚上烧饭时从灶膛里
不小心跑出来的火花,不知不觉地全挂在了天上,散发着一丝朦胧的光芒,依稀可以看到村外摇曳着的无际的墨绿。一层层的波浪不断翻滚,终止在田间地头。高杆的作物如威武的士兵,守卫着我们的
田园;低杆的作物如同羞答答的女子低垂娥眉,不言不语。各种花的暗香,萌动着,随着清风送到我们的鼻翼,把我们的梦都陶醉了。村头的小河和村中的池塘,是鱼儿的世界,它们调皮地伸出脑袋,窥视着乡村的夜晚。温柔的月光更为淡雅,幽幽呵气,喷吐着灰白色的雾气,等到黎明的时候,一滴滴落下来,热烈地亲吻着树叶、草尖,吸收着太阳璀璨的光华,不声不响地轮回着自己的生命。
  八月的记忆里有蝉。童年的八月,我多数的时间住在外婆家。我会纠缠大表哥,说喜欢听知了唱歌。于是,白天大表哥拿着竹竿和塑料袋做成的简易捕蝉器,小心翼翼地围绕着村外的树林转啊转,还要照顾身后的我。我不乐意走了,大表哥就得停下来陪我,或者背着我继续前行。这个时候,大表哥总是拿手指刮我的鼻尖,我自知理亏,但又委屈地噘着嘴巴。大表哥怕我回去告状,就又拿出耐心劝慰我。那时大表哥总被我搞得团团转,其他表兄弟们对我也只有艳羡的份儿。夜幕降临的时候,大表哥带着我们继续围绕着村子周围的树林,捕捉刚刚从泥土里爬出来的蝉蛹,每个人带着一个玻璃瓶子,从每棵树的周围开始搜索,一直摸索到整棵树的枝干,有时还要爬到树上才能捉到。这些蝉蛹,第二天便成为我们嘴巴里的野味了。那时的条件都不怎么好,能吃上一顿肉就是很了不起的事情。有时捕捉到的蝉蛹变黑了,或者褪去了蝉蜕的成为了知了,我们就拿回家喂食下蛋的母鸡。大人们说,母鸡吃了一个蝉蛹能下一个鸡蛋,不管真假,我们更下劲地捕捉了。
  八月的记忆里有雨。那些年大舅每年都会种上几亩西瓜,位于村子的东南方向,靠近河滩的一片沙地,种出来的西瓜沙瓤而甘甜。有天午后,我睡醒以后在院子里转了几圈,竟然没有发现大家的身影。突然间心头袭上一丝丝的恐惧,我嚎啕大哭,奔向大舅家的瓜田。在路上,惊天动地的雷声,铺天盖地的雨水,突然之间袭来。黑暗蔓延着,笼罩着一切,庄稼地里不时浮现的坟头,那种不寒而栗的感觉,在我的心头一阵接着一阵。我恐惧地嘶喊着,慌不择路地掉进了垄沟里(那时田间小路上,靠近庄稼的一侧有用来灌溉而挖掘的小水渠,我们那叫垄沟)。里面的土质平时松软,长着一些知名的不知名的野草。这个时候,雨水汇聚在一起流向垄沟里,然后汹涌地流向小河。我刚站起来,闪电齐鸣,一下子我又摔倒在里面。我使劲地向外爬着,顾不得满身的泥水,真的不知怎么爬到瓜田的。后来大舅说,闪电中看见垄沟里爬出来一个光屁股的小孩,先是吓了一大跳。等看清楚是我的时候,把我抱进了瓜棚里。或许是惊吓过度,我自顾自地睡着了。醒来的时候,还尿床了。后来,外婆和大舅狠狠地骂了大表哥,说没有看好我,从此我就跟随大表哥的后面晃悠着,像个跟班一样。现在想想,大表哥倒算是我的跟班了。那一年,我五岁。
  八月的记忆里有忧伤。又一年的八月,一天从外婆家回来的母亲告诉我,大表哥病了,很严重。再以后,听母亲说,大舅带着大表哥去很远的地方看病了。我一直相信,大表哥有一天会回来,会带着我们在原野的怀抱里追赶野兔,在小河边吹着芦笛听着哗啦啦的水声,然后然后……。我想还是等大表哥回来再实现吧。九月的树叶已经由绿转黄,大舅一个人回来了。大舅回来是筹钱的,大表哥确诊了,是白血病。我脑子里对白血病没什么概念,
从每个人的表情看着应该很厉害。枯黄的叶片在风雨中飘摇,最终不堪摧残,从生命的枝头飘落。大表哥回来了,眼睛永远不会睁开了。我的心有种被撕裂的感觉,有泪,都不知道是怎么流出来的。几块木板做成的棺椁,埋在了那片瓜田里。那年,大表哥十六岁。从此大表哥的印象,只能借助那堆黄土来想象了。每次去外婆家,我总会去看大表哥。看那堆黄土长出草芽,绿了黄了,黄了绿了……
  又一年八月,我踏着漫长的青草,走在大自然神奇之手织就的苍翠地毯上,色彩缤纷的簇拥开放的野花,是地毯上最华贵最璀璨的图案。我采撷那些我认为最圣洁的花朵编织出一个五颜六色的花环,红色蓝色白色黄色,相互映衬相互点缀,轻轻地放在大表哥的坟前,我实在是不忍心打扰大表哥的清净。远处有白云轻轻飘来,如同十八岁的我即将离开故乡,从此记忆留存在这片土地上,生长着无尽的忧伤,无尽的思念,也许会直上云霄,能把我的思绪也带上云端。八月的忧伤绕过了山尖,八月的忧伤跨越了平原,八月的情愫飘散在他乡。
  八月未央,情已殇,心已伤。
  记忆的潮水,一次次地冲刷着心灵的堤岸,自以为坚强的内心一点点的柔软,无声的泪水滑落脸庞,镜头拉近又模糊着时空的距离。我的童年,那是一段美好的时光,是大表哥馈赠与我的。只是,再也回不去了,这世界上的一切都变得飘渺。同其他表兄弟讲大表哥的事情时,看他们的情形,已经麻木了。是啊,没有谁会对一个死去的人有很大的兴趣。我能说些什么呢,每年的八月,只能遥寄着我的哀思,祭奠着走向天堂的大表哥,愿那里没有病痛,永远快乐。
  八月未央,将我的忧伤拉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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