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潮》
内部资料
年度期号:2012年第2期(总第20期)
主办单位:天津开发区文学艺术界联合会
出版:《大潮》编辑部
出版单位地址:天津经济技术开发区第三大街22号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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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哲罗普洛斯①的诗意凝视

王碧君

 


  2012 年1 月25 日,当我们正沉浸在春节的喜悦和热闹中时,希腊的泰斗级导演西奥• 安哲罗普洛斯因为一场车祸离开人间。案发现场距离安哲新作的取景地很近,他被一辆摩托车带走生命,留下一部未完成的电影,正如他所希望的,他终于死在了电影拍摄中。他的一生游离于现实和虚幻的影像之间,犹如他电影中不断被模糊的时间和空间、流畅的转换和历史的回环,电影深深地沁入到他的骨髓,直达生命内核,血肉相融无法割离。安哲不断在电影中重复着他的生命故事,他用诗意的镜头为时间做了悠长的注脚,时光被拉长放缓,一晃就是七十六年。
  安哲说自己永远在拍一部电影,希腊是他永恒的主题。
  这个在外人眼中拥有碧海蓝天纯白房子和炽烈阳光的国度,在安哲的镜头下却是一片大雾弥漫的灰蓝色,荒凉而哀伤,不论是衰败中的希腊农村、还是梅达萨斯将军独裁专制中的希腊、抑或是内战结束后上校专制下的希腊、又或者是20 世纪八九十年代社会主义阵营瓦解后矛盾重重的巴尔干地区、再到正在经历欧洲经济危机的雅典和希腊(未完成的新作《另一片海洋》),安哲罗普洛斯一直在寻觅“另一个希腊”,一个更为真实的希腊,一个被直面的现实的希腊。
  他太爱这片土地,以至于他的爱因为充满了批判和忧伤而变得无比深沉。他穿越整个希腊,不断接近这片土地的内核,试图唤起正在沦落和消亡的希腊文化、希腊精神、希腊生活,唤醒这片土地沉沦的命运。
  国史让安哲将镜头锁定在希腊,而家史让他十几部长篇电影的主题永恒轮回。久久回荡于心中的1940 年战争的警报、战争中流离失所的父亲在多年后的雨天归来、学校课程中的荷马史诗和古代悲剧诗人……这一切安哲个人成长中无法磨灭的元
素,构成了他的电影不断探索的主题:希腊社会现实和政治状况的关注、“父亲”的缺失与归来、现代人的无根感和焦虑感、衰败的民族文化。
  安哲的电影史是一场旅途,被人类的宿命放逐,却又追寻着永恒的回归。安哲说:“人执迷的一切将决定自己的命运。人一生只能拍一部电影,只能写一本书。就像同一个主题的变奏与赋格。”
  而这不变之中也有循序也有渐进。对主题的诠释仿佛一篇文章的结构,有起承转合有由内而外有立意更有总结。20 世纪70 年代安哲导演的《流浪艺人》(1972)、《三六年岁月》(1974)、《猎人》(1977)被称为“希腊近代史三部曲”,影片隐喻如寓言般,用镜头追寻历史的动荡和政治的硝烟,上演一场场的放逐与流浪,完成了一次对希腊近代史的深思与反省。20 世纪80 年代的《塞瑟岛之旅》(1984)、《养蜂人》(1986)、《雾中风景》(1988)则被称为“沉默三部曲”。勾心斗角的政治背景逐渐淡出电影的主题,安哲罗普洛斯把镜头对准个体生命,不动声色的揭露了“沉默的大多数”构成的日渐冷漠的社会,追寻人情冷暖、世态炎凉。从宏大的历史到微小的个人,无法说哪个主题更难表现,也无法就此表明安哲的进步,但是这体现了安哲自我认知的回归。个体再渺小,也能汇聚成有声有色的历史。进入20 世纪90 年代后,电影艺术界逐渐显露出焦虑和浮躁的一面,好莱坞电影席卷全球,许多电影艺术家纷纷向其靠拢,但安哲罗普洛斯仍保持着其一贯鲜明的个人风格屹立不摇,在他之后问世的三部作品:《鹳鸟踟蹰》(1991)、《尤里西斯生命之旅》(1995)、《永恒与一日》(1998),我们看到他对创作母题,诸如:历史、政治、生命,进行更全面的融合与关照,并提出“边界”这一崭新概念,从国境边界到人与人之间的边界,安哲通过诗意的镜头叩问人们:我们需要跨越多少边界,才能回到自己的家?冷却了《永恒与一日》为其带来的巨大荣耀(金棕榈大奖)之后,安哲开始计划他的“希腊”三部曲:《悲伤草原》、《时光之尘》、《另一片海洋》(未完成)。这位年过古稀的老人将
爱情定为主题,以希腊人的感情史为线索,展现出20 世纪百年历史动荡下希腊人的悲欢离合。“希腊”三部曲更像是安哲内心化的历史呈现,也是一次对自我电影史的回顾和总结。
  有人说安哲罗普洛斯是电影界一位像塔尔科夫斯基、沟口健二和小津安二朗一样的伟大而又神秘莫测的电影制作者,他们极力摆脱美国电影的模式,探寻一条富有浓郁个人特色的导演道路,而后被世人称颂。安哲罗普洛斯自拍片伊始就形成了独特的风格,大量地运用长镜头、冷灰的色调、史诗般的配乐、反戏剧性疏离手法、诗化对白以及那谜一样的被反复使用的隐喻,贯穿于他所有电影中。
  他是沉默的长镜头的坚守者,即便他的坚持被人批评为刻意、做作,他仍然带着希腊悲剧式的肃穆坚持着,长达4 个小时的《流浪艺人》只有80多个镜头这个例子就足以说明一切。偏爱长镜头的导演有很多,安东尼奥尼、布列松、雷诺阿……但安哲罗普洛斯将其美学意义发挥到了极致。他在长镜头中注入了诗意,简单的影像却蕴含着浑厚而丰沛的情感,摄影机缓慢游动在人与历史之间,观者随着镜头悄然的脚步进入人物的灵魂。它像是要探索宇宙的内核,又像是要走进历史的深处,这种暧昧性成为一种迷人的镜语呓言。安哲的长镜头拥有着与自然环境的统一感和时空感,他将视点置于远处,投注于不断跨越背景的剧中人,精炼而干净的勾画出人物的行为动作,产生一种舒缓沉思的凝视节奏,时间在空间中流动。安哲的长镜头不仅用来
纪实,更是用来追索。
  他是“画外空间”手法的追随者。安哲曾经在一次访谈中提及:是伯格曼的《假面》中一个“画外”空间的镜头让他喜欢上了这种拍摄手法,《假面》中摄影机置于屋外,两个女人走进屋内,屋内的情景被遮挡,只传出一些声音,然后那个女孩走出来再走进去。从此,安哲迷上了“画外空间”所带来的真实性和神秘性,他用这种方式宣告着摄像机和自己的客观态度。这种坦诚和不可逾越的局限性反而增强了电影传达的力度。安哲在第一部长篇《重建》的最后一幕中运用了“画外空间”的手法,丈夫柯斯塔回到家,先于他进屋的克里斯多夫未被他发现。观众的视线被挡在了屋门外,对谋杀的情形我们一无所知。柴门紧闭,疑云未散。安哲为观众留下了谜一样的结尾。在《雾中风景》中乌拉被强暴的那场戏,“画外空间”的运用让本就残忍的场景变得更加残酷。尽管没有想象中的触目惊心,但取而代之的是长的令人窒息的镜头,没有音乐,没有叫喊,没有挣扎,只有压抑。不在沉默中爆发,就只能在沉默中灭亡,女孩的童贞瞬间泯灭。被卡车车厢布帘遮住的世界是黑暗的,是观众所不能观测到的。但那里面正上演着最邪恶无耻的一幕悲剧,外面是有着明亮的光和过往车辆的世界。女孩缓慢的从布帘中爬出来,表情平静如水,面容稚嫩如故。
  在冗长的静默中一抹艳丽的红色从女孩天蓝色的裙摆下涌出,仿佛宣纸中刺眼的朱红,突兀而疼痛。
  强暴的真实场面我们看不到,却感受到了比亲眼目睹更震撼、更悲痛、更残酷的效果。
  安哲罗普洛斯用诗意的镜头,以凝视的静穆姿态,穿越希腊的风雨。一个个长镜头展现了旅行中的风景,以及那些被政治放逐和命运怆恻的人物。
  在安哲的电影中,我们试图从悲凉苍生中寻求解脱,寻求自己存在于人世的意义,但安哲却用死亡、绝望为句点,给观者一个无奈的结论。安哲罗普洛斯的电影内敛而压抑,虽有某种静谧却难称安详、平和,虽令人有超越这纷繁芜杂的世界的欲望,却总
是给人一种压抑与感伤。
  跟随安哲镜头下的诗行,我们“重建”一种新的历史观和生命观;体味“三六年岁月”的动荡与黑暗;追随着“流浪艺人”去参透一场永远被政治所打断的戏剧;为“猎人”发现的那巨尸体而悲伤,那死亡是乡愁最哀伤的凝固;感受流亡于政治与命运之间的“亚历山大大帝”;在海中漂流,完成“塞瑟岛之旅”,穿越艺术与故乡的诘问;学习“养蜂人”,在春天踏上行程,去寻找生命最原始的激情;欣赏“雾中风景”,体会成长的疼痛和创伤;“鹳鸟踟蹰”着,是因为它无法飞跃边境,到达自己的家;在“尤里西斯的凝视”中,我们看到深邃的忧伤,穿过占领区,穿过炮火,穿过荒原,穿过爱情,穿过时光,穿过生与死;“永恒与一日”有着怎样的区别,是谁轻轻地问,明天会持续多久,是谁轻轻地答,既是一天,又是永恒;穿越“悲伤草原”,我们抚摸着历史和时代的伤痛;我们在“时光之尘”中漂浮,用一生追寻错失的爱情。
  安哲穷尽一世,谱写了一幕现代希腊悲剧。
  在安哲的电影中,我们感动,我们深思;我们追寻,我们回归。


  
注:①安哲罗普洛斯,希腊著名导演,1936 年出生于希腊雅典,1960 年进入法国电影学院修读电影课程。他于1965 年开始拍摄剧情片,1970 年完成第一部影片《重建》,这部电影使其在柏林获得世界影评人的注意。他先后拍摄《三十六年岁月》《流浪艺人》、《猎人》、《亚历山大大帝》、《塞瑟岛之旅》、《养蜂人》、《雾中风景》等多部备受赞誉的影片。2012 年1 月25 日,他因车祸去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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